关于日本砥石的印戳(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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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距离上一篇《关于日本砥石的印戳(一)》(2020年3月)发布,居然一晃眼过去了整整6年。当年疫情在家隔离写了一部分,在文末信誓旦旦地说“下一篇再介绍内云和石原家族”,结果因为各种琐事,硬生生把这篇(二)给拖成了“天坑”。趁着今天有空,赶紧把后半部分整理出来,把坑给补上!

依然是老:看图说话、个人随性解读结合内外网资料考据。由于资料和印戳实在太多,如有疏漏或理解不到位的地方,还请见谅。


1. 考据:“内曇”(Uchigumori)与“内雲砥”的名字由来、天皇御赐传说与区别

在各种砥石圈子或论坛里,大家经常能看到“内曇”、“内雲”、“内雲砥”或者英文里的 Uchigumori / Uchigori。很多人跑来问我:这几个名字到底有啥区别?还有传言说“内雲”这名字是天皇御赐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这里我专门去查了一下日文和英文的相关历史记载,跟大家唠唠:

(1) “天皇御赐”传说的真相

  • 历史渊源:查了一下文献,并没有某块石头被天皇单独赐名叫“内雲”的记录。但这事儿也绝非凭空捏造,它源于京都梅ヶ畑(Umegahata)天然砥石与日本皇室的一段极深的渊源。
  • 后鸟羽上皇与本间藤左卫门:早在镰仓时代初期(约1190年),梅ヶ畑的当地乡士本间藤左卫門时成在菖蒲谷开采出了顶级仕上砥石,并将其献交给了极度痴迷作刀与研磨的后鸟羽上皇。上皇用了之后大加赞赏。随后,幕府将军源赖朝正式赐予本间氏**“日本礪石師棟梁”**的独占许可。
  • 后世传言演变:由于京都天然仕上砥(包括内曇、中山、菖蒲谷等)自古就是皇家作刀(御番锻冶)和保养宫廷宝刀的御用圣品,传到后世,老商家和民间口口相传,就慢慢演变成了“内雲砥是天皇御赐/御用”的传说。

(2) 名字由来:“内”与“曇(kumori)”

  • 字面意思与研磨效果:在日文中,“内曇”由 内(Uchi,指刀身内部/质理)曇り(Kumori,意为云雾/霞 Kasumi) 组合而成。
  • “霞Finish”美学:用这种石头打磨日本刀时,它特有的微粒能把地铁(Jigane)和刃文(Hamon)之间的硬度差完美展现出来,让刀身呈现出一种像云雾缠绕般深邃的黑白黑雾感(也就是著名的“霞”效果)。所以能磨出这种“内部云雾”的石头,就被顺理成章地叫作“内曇(Uchigumori)”。
  • 打粉(Uchiko)的由来:大家保养日本刀时用来擦刀油的那个白色小粉包——打粉(Uchiko),传统上其实就是用上好的内曇砥石打碎研磨成的极细粉末。

(3) “内曇”和“内雲/内雲砥”有区别吗?

  • 正统写法:“内曇”(Uchigumori)
    在日文刀剑研磨界、专业研工以及正规出版物里,正统写法一律是“内曇”
  • 民间同音字:“内雲” / “内雲砥” (Uchigori)
    因为日文里“曇”(kumori)和“雲”(kumo)发音相似,再加上打磨出来的效果确实像云雾,民间商户敲章或者老外在论坛交流时,图省事就写成了同音字(当て字)“内雲”“内雲砥”。老外在口语速读 Uchigumori toishi 时,也经常缩读写成 Uchigori
  • 总结“内曇”和“内雲/内雲砥”说白了就是同一个东西! “内曇”是正名,“内雲”是民间通假字,大家用不着纠结。

(4) 地艳用与刃艳用

研磨师在用内曇时,还会根据质地细分为:

  • 地艶用内曇(Ji-tatsu):质地稍微偏硬一点,表面往往带着天然黑斑或乌鸦纹(Karasu),专门用来打磨刀身的“地铁”(Jigane),拉出地景。
  • 刃艶用内曇(Ha-tatsu):质地极其细腻柔软,绝对不能有半点硬粒。研磨师会把它切成薄如纸片的小方块(贴在吉野纸上),专门用来出“刃文”(Hamon),让刃文雪白发亮。

2. 京都砥石圈的“三国志”:石原、加藤与畑中的江湖故事

上一篇里我提到过京都采矿协会的几位大佬:加藤家(中山矿第一代矿主)、石原家(大平矿山矿主)以及畑中(畑中砥石株式会社)。

在咱们普通爱好者眼里,京都天然砥石圈子神秘得不行,各种“正本山”光环加身。但据我了解,在20世纪中后期,整个京都天然砥石的核心圈子,其实就是梅ヶ畑(Umegahata)这几户世代熟识的采矿家族和地主构成的“熟人小圈子”。

(1) 加藤与畑中:从经销商到印戳全盘交接

加藤家族从20世纪20年代(昭和初期)开始掌管被誉为“天然砥石之王”的中山矿(Nakayama / 加藤矿山)。加藤胜三老爷子对品质把控极其变态,只有他认可的顶级石头才会盖上圈“カ”印戳,这就是大名鼎鼎的**“㋕” (Maruka)**。

到了20世纪60年代末,加藤老爷子年纪大了,后继无人,再加上挖矿成本太高,打算退休。而**畑中商会(Hatanaka Toishi Co.)**当年是中山矿最大的经销商,畑中老先生凭借出色的商业头脑和渠道,跟加藤老爷子私交极好。最后,加藤老爷子干脆把中山矿的采掘权、库存原石,以及手里的“㋕”(Maruka)和“丸市”(Maruichi)等官方印戳,全盘转交给了畑中家。


(加藤矿山标志性的五角星与加藤印章)


(畑中接管后推向市场的“双旗”Hatahoshi注册商标与纯真正本山标签)

(2) 石原家族:推土机封山的绝响

掌管**大平矿山(Ōhira)**的石原家族(Ishihara)则是京都西野采石区的大哥大。大平矿山以出产顶级“巢板”(Suita)和“内云”闻名,正好和中山矿互补。石原先生和加藤、畑中几家都是采矿工会的老哥们,关系好得很。

到了1988年前后,天然砥石被便宜好用的人造合成砥石严重冲击,中山矿山决定彻底关闭最后一条天然矿道。因为中山矿口地势非常陡峭险峻,需要大型重型机械,在加藤和畑中家的请求下,大平矿主石原先生亲自开着大型推土机和工程车开进中山矿口,用巨石和泥土把中山最后的矿道彻底永久封死。

这幕“石原开推土机封死中山矿”的故事,在国外 Jnat 论坛和研磨界一直被传为佳话,也标志着京都天然采矿辉煌时代的正式落幕。


(带有畑中双旗印章的大平山采掘砥石,体现了石原与畑中两家交融的商业合作)


3. 大平山矿山(Ōhira)的质地与稀有印戳

大平矿山在京都西边,它家最出名的就是**“巢板”(Suita)“内云”**。个人感觉大平的石头比起中山矿,平均硬度稍微亲民一点,但切削力(磨的速度)简直猛得飞起,而且出浆快、不容易划伤刃口,拿来磨厨刀和木工凿刨体验极佳。

(1) 巣板 (Suita)

指开采自“巢板层”的石头,因为表面天然带着微小的气孔(气巢)而得名。大平石原家出产的巢板在圈手里被公认为全日本第一。

  • 白巣板:底色纯白,质地细腻,切削力霸道。
  • 蓮華巣板 (Renge Suita):石头表面带着像莲花瓣一样散开的红色或紫色斑点,不仅颜值爆表,研磨手感也极好。
  • 墨巣板:表面带着像泼墨一样的黑色纹理,硬度通常偏高一些。

(2) 烏 / からす (Karasu / 乌鸦纹)

指砥石表面带有像一群乌鸦飞过一样的黑斑或墨云纹理。这种“乌”纹理一般只出现在极深的矿层(比如内云、合地或户前层下部),产量稀少。只要石头上带天然乌纹或者盖了“乌”字章,价格立马水涨船高。


4. 试磨与检验校验印戳(吟味 / 合判)

(1) 吟味 / 吟味濟 (Ginmi / Ginmi-sai)

“吟味”在日文里就是“仔细琢磨、严格测试”的意思。石头上盖了“吟味济”,说明出厂前经过经验丰富的老研磨师或者矿主亲自试磨过,确认没有硬砂粒、裂纹等瑕疵,属于质量通关的优秀合格品。

(2) 合判 (Gōhan / 鉴定印)

类似老字号防伪标志或正品鉴定盖章。通常盖在正本山砥石的侧面或底面,用来证明这块石头是京都原矿正品,防止假冒。


5. 更多经典印戳大合集预览(看图说话)


6. 个人总结

日本天然砥石的印戳文化,既有封建时代的矿区传承,也混杂了近现代商人的品牌营销和品质标注。虽说印戳是判断砥石产地、年代和品质的重要参考,但因为历史交替、章子乱盖以及市场上层出不穷的假戳,我个人觉得:印戳看看就好,最终决定一块石头好不好用的,永远是你亲自下刀研磨时的手感。

这篇拖了整整6年的“续集”总算是写完了。再次感谢这么多年还在浏览我博客的磨友们!如果有任何补充或指正,欢迎在文章下方留言交流。


参考资料与文献来源:

(1): http://rk-trading.ocnk.net/page/28
(2): http://www.japan-tool.com/tech_knlg/toishi/Natural_Stone_Mines.html
(3): http://yhst-27988581933240.stores.yahoo.net/
(4): https://historyrazors.wordpress.com/2017/03/31/kanji-japanese-japanese-natural-stones/
(5): http://www.thejapanstone.com/article_ink_stamps_nakayama_mine.html
(6): https://www.japanesenaturalstones.com/ohira-suita-guide/
(7): https://www.tomonagura.com/japanese-whetstone-stamps/
(8): https://jnats.eu/history-of-kyoto-mines/
(9): 刀剣研磨における内曇砥石の役割と地艶・刃艶の技法(日本刀剣保存会文献)
(10): 梅ヶ畑郷土史:本間藤左衛門時成と後鳥羽上皇への砥石献上記録
(11): https://en.wikipedia.org/wiki/Uchiko_(powder)